让城市雕塑成为真正的“文化名片”

57.3米关公雕像、88米苗族女神仰阿莎雕塑……一段时间以来，数个被定位“文化地标”的城市雕塑因大而不当、品位不高、铺张浪费等现象，引发网友关注和热议。

日前，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针对群众反映强烈的湖北省荆州市巨型关公雕像项目和贵州省独山县水司楼项目予以通报，指出湖北省荆州市在古城历史城区范围内建设的巨型关公雕像，违反了经批准的《荆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有关规定，破坏了古城风貌和历史文脉；贵州省独山县在影山镇净心谷景区内建设的水司楼，存在脱离实际、滥建“文化地标”、破坏自然景观风貌等问题。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又进一步发布《关于加强大型城市雕塑建设管理的通知》，指出要加强大型城市雕塑管控，严格控制建设高度超过30米或宽度超过45米的大型雕塑，严禁以传承文化、发展旅游、提升形象等名义盲目建设脱离实际、脱离群众的大型雕塑；要坚持讲品位、讲格调、讲责任，抵制低俗、庸俗、媚俗，加强对标志性、纪念性、主题性大型城市雕塑题材的审查，确保其符合城市文化定位和群众审美追求；要树立正确的政绩观、文化观、价值观和审美观，坚决杜绝滥建“文化地标”等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切实在城乡建设中延续历史文脉、塑造特色风貌、展现时代精神。

公共艺术是城市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宣传城市发展理念、展现城市文化的重要形式，不仅在城市建设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也在塑造城市形象中发挥着特殊作用。城市雕塑本来可以成为城市的一张“名片”，为何会从“风景”沦为被整改的对象？

在中央民族大学法学院教授熊文钊看来，“巨型关公像”等城市雕塑乱象反映了我国城市雕塑管理机构分工不明确的弊病。对于城市雕塑如何规划管理、建造施工以及后期维护，地方宣传部门、文化部门、建设规划部门、城雕委以及企事业单位都有相应管理职能，却又各行其政，缺少对城市雕塑进行整体规划，缺少城市雕塑的文化定位以及空间布局和时间的统一安排。也有网友认为，打造“文化地标”如果贪大求洋，追求华而不实的“面子工程”，有钱要建、没钱借钱也要建，偏离了正常轨道。尤其是在一些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的地区，把几亿元、十几亿元投入当地更急需的公共服务、民生工程上，无疑更能为当地百姓造福。

黄河母亲（雕塑） 何鄂​

城市雕塑具有独特文化价值

其实，作为集中展现城市文化及人文精神最直接的物质载体之一，优秀的城市雕塑不仅可以丰富城市空间体验、塑造场所精神、提升城市艺术品位，还是城市空间环境品质提升的重要因素。同时，优美的城市雕塑和城市自然人文景观的协调融合，也可塑造出独具特色的风景线。

放眼全球，随着城市发展的日新月异，各个国家和地区都把发展城市雕塑作为提升城市文化品位与综合竞争力的重要载体。如丹麦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巴西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巨像”、新加坡的“鱼尾狮”、法国马赛的“旅行者”、美国芝加哥的“云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撒尿男童”、澳大利亚墨尔本图书馆的“下沉的建筑”、波兰弗罗茨瓦夫的“路人”……这些或庄严、或典雅、或沉重、或幽默的城市雕塑也因为完美体现了城市文化特质，而成为所属城市的象征和标志。

五羊石像（雕塑） 尹积昌 陈本宗 孔繁纬​

在我国，同样涌现过大量优秀的城市雕塑。中国美协副主席、鲁迅美术学院院长李象群介绍，新中国成立初期，在红色文化的引领下诞生了以《人民英雄纪念碑》等为代表的一批极具时代性、艺术性和功能性的地标性城市雕塑作品。改革开放后，城市雕塑进入快速发展阶段，同时也更为强调作品的叙事性、象征性和纪念性。如《马克思、恩格斯像》《李大钊像》《蔡元培像》等人物雕塑，《英勇就义——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碑》《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碑》《广州起义纪念碑》等革命历史题材雕塑，还有深圳的《开荒牛》、兰州的《黄河母亲》、广州的《五羊石像》等具有象征意味的雕塑。它们大多处在城市空间之中，彰显出城市的历史文脉，也与人们的生活相融合并成为城市的标志和经典，其艺术与文化价值历久弥新。

开荒牛（雕塑） 潘鹤​

进入新世纪，随着我国现代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城市雕塑的发展出现了一种新的趋势，一批专题雕塑公园的兴起成为城市的一道亮丽风景，如深圳雕塑公园、北京红领巾公园、北京奥运公共艺术项目、长春雕塑园等。这些雕塑公园借助雕塑作品，通过景观空间叙事的方式，把具有不同时空意义指向的作品串联起来，具有了“以雕塑为视点”的城市景观美学。

城雕需要文化、审美与生活的融合

现代意义上的城市雕塑，不仅仅指雕塑作品的本体创作，更包含了以雕塑为媒介，介入城市公共生活，营造美化公共空间与实现精神共享为一体的内涵。早在上世纪70年代，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就提出了“通过雕塑塑造城市公共空间”的战略，大量极具艺术气息的城市雕塑作品在老城中激活了城市公共空间，实现了巴塞罗那“针灸式”的微观整治构想，也为这座艺术之都的持续更新奠定了基调。在我国，同样有许多城市将公共雕塑作为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内容，其题材也从单一的纪念性，向轻松、愉快的装饰性、艺术性、生活化方向倾斜。

上海多伦路城市名人系列雕像一角​

上海市虹口区多伦路因鲁迅、郭沫若和茅盾等一批知名人士居住过而成为上海历史发展中的一个文化缩影，如何更好地借助城市雕塑的形式记录和呈现这一历史文化现象是一个综合性的课题。多伦路城市名人雕塑群由上海市城市雕塑委员会组织国内专家孙振华等策划，邀请了曾成钢、李象群、王洪亮等10位艺术家，根据名人生活轨迹，结合多伦路空间环境集体创作，于2006年完成。目的是再现和还原曾在上海多伦路生活的文化历史名人的生活情境，提升这一历史文化街区的认知度。从完成成果看，鲁迅等10座文化名人系列塑像，并不是单从美化环境出发，而是最大限度地尊重和保留每一个可能的历史因素，使多伦路的历史和记忆变得具体、直观、富有纪念性。同时，又尊重和关照不同观者的知识背景，通过情节场景，开启他们的想象路径。这种对话和互动，使城市呈现出独特的情感轨迹和心理轨迹，成为城市文化的积淀。这一系列雕塑也在“2005年度全国优秀城市雕塑建设项目”中获得年度大奖。

《深圳人的一天》组雕之一 局部​

《深圳人的一天》位于深圳园岭社区居住区南侧，其主体是1999年11月29日这一天，雕塑家们在深圳街头随机寻访的18个来自不同社会阶层、不同职业的市民翻制成青铜等大的人像，辅以四块雕刻着当天深圳城市生活的各种数据：股市行情、农副产品价格、天气预报，以及当天深圳晚报版面等的黑色大理石浮雕墙。作品中的青铜人物雕像包括外来求职者、打工妹、中学生、银行职员、退休老人、儿童、医生、工程承包人、股民、保险业务员、公务员、港商、清洁工人、设计师等，个个形神毕肖，栩栩如生，而又各具形态。而且，每个人物雕像旁边都有一个铭牌，上面记录了该人物的真实姓名、年龄、职业、原籍贯、何时来深等个人相关信息。可以看出，艺术家们力求使作品体现出历史的真实性和其群雕在立意方面所追求的平民化。

一个城市的发展，既需要具有时代特点的大都市形象，也要充分利用历史文化资源，保留浓郁的地方特色和历史文脉，形成独特的城市个性。因此，城市雕塑作品不仅仅是艺术家个人的艺术追求，而且包含了艺术融入大众生活、实现审美共享的文化追求。近年来，随着群众对城市文化、公共艺术的认识和需求的不断提高，各地建成了一大批富有文化底蕴的优秀城市雕塑作品，在营造公共环境、提升文化品位、塑造特色风貌等方面发挥了良好作用。

城雕建设要有规划、讲规律、听民意

当前，我国城市雕塑也还面临许多不足和缺陷。如有的雕塑尺度失当，与城市环境格格不入；有的雕塑立意不高，难以承载城市文化；有的雕塑设计感不强，难以满足雕塑本身最基本的艺术审美……这些低水平的雕塑一方面会对城市风貌和文化产生负面影响，另一方面也会对城市公共资源造成浪费。这也使得我国城市雕塑在公共空间的文化价值并没有得到充分的认知与发掘，往往只是填充和点缀城市局部空间的工具，而这种“快餐式”的文化现象，也背离了公共性城市雕塑的基本原则。

此次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的《通知》基于我国城市雕塑所面临的实际情况，从多方位、多角度提出了重要的政策导向，如加强顶层设计，建立完善的长效管理制度框架；加强监督管理，杜绝违法建设，保障雕塑品质；注重协调统筹，鼓励编制城市雕塑规划，加强规划工作协同；拓展公众参与，普及城市雕塑基本认知，提升城市整体审美水平等。

“城市里的雕塑是永远对民众开放的美术馆，对人们的精神生活起着美育教化提升的作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董书兵说，我国城市雕塑应该进行有序规划、实现健康发展，需将其纳入城市发展建设之中，同时明确城市雕塑的规划重点、具体要求，确保执行操作的有效进行。在物质和文化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严把大型城市雕塑建设关，并把其提高到一个新水平，符合我国城市发展的迫切需要。

长期以来，城雕创作题材、优劣评判标准、决定权在当地政府部门。上海多伦路系列雕塑项目的成功，其重要因素是实施过程交给了专家和艺术家。一方面，上海城市雕塑委员会组织集合了很多优秀的策划者和创作者，艺术家们经过长期准备，结合一定的历史资料，真实还原了当时文化名人生活的场景和精神状态，并在具体规划过程中，注意听取民众意见，进行公示等。另一方面，文化街区名人塑像的创作以还原和再现当时人们的精神风貌和历史时代为主，人物造型、结构比例严格考究，从规划设计的出炉到作品的完成倾注了策划师、管理者和艺术家的热情。作品是上乘之作，策划是专业人士，管理是政府有组织、有计划的推进。可以说，从项目的策划，到艺术家的创作，再到系列作品的完成都倾注了所有项目参与者的热情和心血。按艺术规律办事，把优秀人才吸引进来，才能使政府部门手中掌握的城市空间调配得更合理、更有文化内涵。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殷双喜建议城市雕塑可以采用政府委托制方式。“招投标很容易成为一种公司行为,一种工程。现在比较优秀的雕塑家都不大愿意参加招投标,在国际上一般都是采取专家推荐或委托创作的方式。”殷双喜说，“这种形式可以让城市雕塑有一个基本的质量保证,避免过于草率地被一些‘包工头’承接。”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人应该“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在城市空间、城市生活越来越同质化的今天，城市雕塑本可以发挥不一样的作用。想从源头上堵住各种“门面工程”，无疑要加快建立和完善城市风貌、历史文化保护、城市雕塑建设等管理制度；将超大体量公共建筑、超高层地标建筑、重点地段建筑和大型城市雕塑作为城市重要项目进行管理，建立健全设计方案比选论证和公开公示制度；建立社会监督和舆论监督机制……有了这样的基础，艺术家们的创作潜力也会被大大激发，真正使雕塑成为点亮城市文化的熠熠星光。